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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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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  

作家、杂志社编辑。

作家、杂志社编辑。已出版长篇小说《得不到你》、《爱无还》、《房间之内欲望之外》、《爱有期》,情感杂文集《女人廿五》,中短篇小说集《哀恸有时跳舞有时》、《961213与96312》,散文集《上海夜奔》,情感书信集《其实,他不够爱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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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坐在这里?”  

2012-05-15 18:26:4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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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拉萨贡嘎机场降落。时间是下午茶刚开始的时候。不过几个小时,已经身在另一种语言里。这是一片阳光格外关照的世界,黄昏久久地停留,要等到晚上九点,天才开始真正黑下来。

要写拉萨和它的阳光以及它的云彩,七天的旅程是太短了,但是在我刚刚到达这个地方时,一句话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句话印在一本很厚,精装的画册上,画册是关于西藏多派唐卡经典赏鉴的,在今天,唐卡似乎成了西藏的某种超现实主义绘画,对我这个看不懂技巧的外行而言,这些印刷品看来似乎并没有多少深意,它们看上去平和、流畅,而且它们的内容也并不深奥:某个神灵,以一个规定的坐姿,在花卉云霞、团花卷草的背景之中,和一些异兽珍禽、舞乐天女一起,脸上的表情则似乎与所有身外之物毫不相干。那些据说应该使用到的金粉、银粉、珊瑚粉、珍珠粉、藏红花粉、墨汁、朱砂更是赋予了一种容易被神秘化的情调,似乎在每一张手绘的唐卡里,都有一个隐形的神灵端坐,正在用心之眼向你望来。

就是在这本画册里,这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无数个劫之前,人们能活几千至上万年。”这句话以一种间接的、诗意的方式,述说着人类命运中的某种经验。它向我诉说着,朴素明白,正如它向这片高原诉说着。

每天,我都把自己的脸裹得严严的,从那些转经的人身边走过。在这个地方,似乎只有大门,没有墙壁;没有沉寂、凄凉、空虚;即使在人群最为拥挤的布达拉宫、八廓街集市,喧嚣似乎也像耳鸣一样,在一段距离开外。来这里的使命或者说要事,就是走进一座座寺庙的内部,或者在某个神湖、某座冰川前拍照、流连。对一个跟团旅行的游客而言,高原反应就是全部的遭遇和冒险。在开始的几天里,逐渐地你将会产生一种感觉,你似乎钻进了自己大脑的迷宫,变得无路可走;你在脑部血管之间迷路了,而它们正在膨胀,如果你不小心挤压到它们,它们就会爆炸开来;于是,你惊慌失措,你想要逃跑,但是你被困其中,不知所措。在紧急关头,你塞下一颗又一颗“高原安”,这样,你就来到了一扇门前,打开它,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回到了当初,抵达之前的那个瞬间。你获救,而世界一如你所见的那样。只有一样东西逝去。很多旅行者,在高原反应中已经过完了自己的假期。

在这里,不应该有任何追求。但在旅游车里,不妨来些自由驰骋的想象。在我的想象里,重新讲述人的起源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念头。那是一个美丽、生机而又危险的世界,那里有终成正果的猕猴,寻求结合的罗刹女,走火入魔的魔王。猕猴和魔王在一个地方,在一天里,进行了一场漫长的战争。罗刹女将选择这场战争的胜利者。作为虚构者,我会公平地给予这两方各自一个机会,使他们强大,焕发出他们的力量。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罗刹女已经不再年轻,而战争本身正在毁掉他们。罗刹女死了很久之后,猕猴和魔王才感受到她的死亡所带来的一阵气闷。对他们来说,战争变得更困难了。他们发现,自己内心中,有一种不愿意进行下去的心情。他们希望结束战争。我所设计的结局是被疲倦和希望共同驱使着的,没有什么是确定无疑的: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彻底的黑暗,如同所有事物终结,如同死亡,笼罩了猕猴,魔王想在他最微弱的时候,在他睡着的时候,获得他的心。所以在早晨来到时,猕猴醒来的时候,他面对着一个如此衰弱的自己。他将花去整个白天的时间,白天的每一个小时,才能把自己再次变得勇敢、有力量。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旅游车经过了大片密集的光秃秃的山原。这里的地形景致,即便是贫穷的,也是颇有条理的。青稞地的边缘是一条条的直线,很规则地交会在一起,好像地毯一样,从车窗里看去是那么广阔。那些巨大的山体,静得出奇,投下绵延的土黄色影子,格局和轮廓十分鲜明。没有枯死的草,没有一星半点植物的颜色。那些土黄,柔和,毫不刺眼,给人以安全感,仿佛把世间所有污秽肮脏吸收殆尽,绝无半点乡村式小清新的伪装。这番景致,既熟悉得好像是自己已经失去的,又陌生得好像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同车的一位江南诗人感慨,“要是这些山上长满绿色该有多好”。那么这里就不是西藏了,但我没有出声。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大概很难想象得到,土黄,并非死气沉沉的颜色,而是充满生命力的颜色。

两个半小时后,是形似蝎子的羊卓雍错湖。它在阳光中闪耀,它的蓝色有着不同层次,那么彻底,那么纯洁。这是一种没法准备的审美体验。我只能看了又看。真正想要拥有这美丽,要用镜头记录下来,是不可能的。湖不是永远在那里的,第一个看见这湖的人,也许会认为自己的心灵能够藉由这镜子重返来世。

导游是从日喀则地区小县城来的,矮矮小小。我问她是不是佛教徒,她当然是。我其实知道这一点,但我还是问她。为什么?友谊,还是在制造机会告诉她我也是?我注意到我行为中的刻意。她是一个八〇后,她是否已婚,是否有孩子?我不了解她任何。她的衣服颜色很黯淡,背包却又很鲜亮。脸被晒成了紫红色,是那种表情很严肃的人。她的表情和她置身的景点,那些充满魔幻与神奇色彩的环境,相差得太远了,以致在她踱来踱去时,我反而意识到了那些木头建筑的僵硬。

她符合我理想中的导游形象:记忆力很好又很爱看书学习。她在高中毕业后进了书店当营业员,那家书店就开在八廓街上,从那时起她一直保持阅读的习惯,而喜欢摘抄资料使她毫不费力通过了旅游局的考试。她对挣钱没有任何野心,并抱有感恩之心,觉得身为导游,自己的讲述必须尽量符合事实,才对得起这些上天赐予、前人留下的财富之源。眼下这个阶段,我正在念的经文是百字明咒,据说能破一切烦恼,增长无量无边的福智。我把她的出现看作一种暗示,轻微的暗示,认为自己的智识或许将从她滔滔不绝的讲述中得到增进。

这一暗示,或许真是成立的。在罗布林卡,历代达赖喇嘛的夏宫,拉萨的颐和园,我又遇到了这么一位老人。那天接近黄昏的时候,在格桑颇章(贤杰宫)的护法神殿里,我见到一对身着藏族传统衣饰的老夫妻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位休闲打扮的老人。老人的个子不高,瘦,头发灰白,穿着很都市,彬彬有礼,很有教养,看上去就好像一个教书先生。

老人后来告诉我,那对老夫妻来自穷乡僻壤,在经过许多天的长途跋涉之后,第一次来到这里。他们对自己的拜佛之旅具有无法形容的虔诚,但他们显然不认得自己要拜的神灵,曾在西藏社科院工作过的老人于是主动为他们一一讲解。

这个老人带着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我对孩子不感兴趣,一般而言,对带孩子的人也不感兴趣,然而对于这个老人,一个受过高等佛学教育的人,一个同时也在向孩子讲述佛法的人,一个我一定会寻求认识的人,我发现自己正在慢慢靠近。

我再次表明自己是佛教徒,我是想声称,自己和他可能是同一类人吗?为什么呢?我感觉到我的那些热情姿态是经过强调的。他可敬地介绍了很多知识,他对我很友好,我为自己得到知识感到高兴,但是同行的朋友指出:自己花时间上网搜索就能获得。那么,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与当地人的友谊?聊天?为什么我会作出这样一种姿态,即我对一切充满热爱?

对于自己的外公受人尊敬,那男孩显然是不太在意。他对像我这样的成年人的态度就和对那些神灵的雕塑一样,既不冷淡,也不好奇。起先他在庭园里研究一个玛尼堆,因为不小心弄下了几块小石头,被一个太过当真的外国白人训了几句。孩子没有被这个小插曲弄得扫了兴。他紧闭着嘴唇,自顾自地走到下一处园子,待在一根水管子那里。天还没黑下来,我和老人仍在驻足聊天。一只蝇子持续地发出嗡嗡的声音,在我身边飞来飞去。我的包里带着一些薄荷糖,它们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我本可以把它们递给那个孩子。事实是,我想都不曾想过。也许只能说明一点,我并不想和这个孩子聊天,所以没想去得到他的友谊。

难道说我其实只是个愚痴的人?我亲眼看见了自己如何强调自己的脾气、自己的爱好、自己的个性,但是在当时,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和导游所说的,正是一类人。“那些喜欢在景点前拍‘到此一游’照的人,他们的心里只有自己,他们会说,‘看,我在布达拉宫前面’,这就是‘我执’,又叫‘我见’,可以说是无明的同义语。佛法认为,这是痛苦的根源,是轮回的原因。”

在眼下这个打字的写作者与那个背包的旅游者之间,看似有着一道分界线。但写作者和旅游者是同一个人,在那些天,旅游者和写作者被对经历的渴望结合得紧紧的,认为自己理应发现些什么。毫无疑问,她对这次出游有着很高的期望;她甚至打算为了这块土地,扎扎实实地奉献出点什么;书本和影像使她充满了激情,她认为自己和这里的风气很亲近,对于各种现象有一种本能的理解和同情,但她并没有勇气真正加入到这块土地的生活之中。这不仅是因为她在上海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即使对上海,她也很少了解。她认为既然她属于它,就了解它,好像上海的社会生活就是自己屋子生活的延伸。

她寻求冒险,在这块土地上她也发现了它。但是她也开始与自己面对面。她想起了自己多年的学校生活,在她十八岁之前,她不曾离开过上海,但是她知道很多著名的城市,她研究那些城市的地图,认为自己已经很清楚那些城市的情况。后来她热衷于看文学作品,那些抽象的文字让她觉得,她在那些国家生活过。她不曾想过,离开黑白平面的世界,真正走进一个色彩明亮的地方,也许是很痛苦的。

但悖论的是,想要摆脱掉这种痛苦,也许也只能通过文字或者绘画。

请我到此地游玩的年叙·多吉顿珠先生是西藏拉姆拉绰画院的院长,在说到绘画的起源时他引用了古印度的吠陀派典籍中的一个故事:“无数个劫之前即人们能活到八万岁时,国王的仆人,一个青年突然猝死。这个青年的父亲来到国王面前说道,‘由于国王您未按照教法治理国家,因此我的儿子未到时候而猝死,您应对其负责。’国王说道,‘这是因为你们父子杀生等恶劣的行径所致,跟本王没有任何干系。’二人各持己见,找不到解决纠纷的办法,最后无奈之下他们来到阎罗王的面前。国王说,‘我这个仆人突然死亡,因而我们出现了纷争。所有有情的生命都是属于您的,我们恳请您归还他的生命。’阎罗王说道,‘你仆人之死是自己的命运所致,不可能归还。’如此纷争越来越激烈,这一情况被万物之主大梵天得知,说道,‘有解决纠纷的办法,可以画一张那位逝者的画像。’于是国王画了画像,大梵天以法力给画像赐予了生命。”

文字或者绘画总是能够激起人们对于已逝的东西的想象力,它们异乎寻常的价值来自于静止。但在我来到这里后,我发现我读过的那些东西里有一种天真无知,它们对待文字的热情或许一样是虔诚的,但却因为在黑洞洞的庙堂里待了太久,挨着藏香、蓝天白云又太近,一切都沉浸在尼泊尔甜茶的温暖气味里。它们使用了一些此地才有的专门的词汇,试图勾勒出简单的体积和表面、光线和影子,这样,每个远离此地的读者都可以形成自己的幻想。它们带有等待赞赏、崇拜的异域情调,就好像在空中架起一道浪漫的彩虹桥,却不通向任何未来之路。

在我去之前,我想过,要写一个以那里为素材的作品。将一个游客的种种体验和游客本人的情况或平行或交织,最后则是得心应手地将一些精神的东西与这两者有机地联系起来。当然,会列出一些地名,罗布林卡、雍布拉康,这样的排列本身,是很有美感的。我所置身的这个旅行团最终打消了我的写作计划。大部分都是诗人、小说家,喝点酒之后就开始各说各的经历,或者和那些秀美的姑娘们谈论起思想。在说话时,他们不时地停顿一下,好让听众留下些印象。人们总在听喝多的那一位讲话,带着容忍的微笑。这里虽然让人们感到平静和安宁,好奇和陌生,但总体上,他们在这里无所事事。他们的主要价值以及他们所引以为豪的,就是他们各自的过去。他们并不关心,就在这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而我和他们一样。我想讲的,只是关于我熟悉的自己,却伪装出站在远处观察的样子。

但这个世界,在我所生活的上海以外,一直存在着。就好像,人类自几亿年之前就与其他的动物一同,以自己的业力诞生在大自然的怀抱中。

在我离开拉萨之前,在大昭寺门前,我再次看见了我们的导游。当时,她正在入口处来回地踱着步,也许离开放参观的时间还差几分钟。她神情专注地看着地面,对于她来讲,她一直是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以及她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之间,来回地踱着步。“不要和大家一起并排坐在八廓街上,会引起误会。”我想起了她的劝告。也许她说的是对的。在我和朋友们走累后,我们席地而坐,看着飞扬的五彩经幡,等着有人上前来问我们,“为什么坐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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